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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生态旅游 >

2023 , Vol. 13 >Issue 5: 740 - 761

DOI: https://doi.org/10.12342/zgstly.20230119

旅游绅士化研究进展：理论脉络、研究议题与范式创新

  • 卢俊 , 1, 2 ,
  • 陶伟 , 1, 2, * ,
  • 林清清 3
展开
  • 1.华南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广州 510631
  • 2.华南师范大学粤港澳大湾区村镇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广州 510631
  • 3.华南师范大学旅游管理学院，广州 516622
* 陶伟（1971-），女，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城市形态理论与方法、社会文化地理学、旅游发展与遗产保护。E-mail:

卢俊（1993-），男，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绅士化与城乡社会空间转型、社会文化地理学、旅游发展与遗产保护。E-mail:

收稿日期: 2023-08-08

  修回日期: 2023-10-16

  网络出版日期: 2024-01-10

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2271240)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18ZDA161)

收起

Advances in tourism gentrification studies: Theoretical context, research topics and paradigm innovation

  • Lu Jun , 1, 2 ,
  • Tao Wei , 1, 2, * ,
  • Lin Qingqing 3
Expand
  • 1. School of Geography,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China
  • 2. Center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Rural and Towns in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China
  • 3. School of Tourism Management,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6622, China
* Tao Wei. E-mail:

Received date: 2023-08-08

  Revised date: 2023-10-16

  Online published: 2024-01-10

Fold

摘要

旅游与绅士化日益紧密的联系从多维度展现了旅游发展与城乡社会空间重构的动态关联，旅游绅士化成为剖析这一现象背后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机制的重要理论视角。本研究对旅游绅士化研究的中西方相关文献进行系统梳理后发现：（1）旅游绅士化伴随着绅士化概念与发展阶段演变应运而生，并嵌入星球绅士化的研究议程中，其产生受到全球地方化理论、不平衡发展理论、资本循环理论和后殖民主义理论的深刻影响；（2）西方研究议题主要集中在旅游绅士化测度、旅游绅士化空间的生产与消费、旅游绅士化与旅游流动、旅游绅士化与短期租赁、旅游绅士化的影响效应及其应对等方面；（3）中国语境下独特的城乡关系、国家（政府）角色和制度设计能够为旅游绅士化理论的创新提供立足点；（4）受星球思维的影响，旅游绅士化通过聚焦旅游驱动社会空间不平衡发展的动态、联系与多尺度的过程，推进了新的研究范式。未来中国旅游绅士化研究需更加深入理解旅游驱动城乡人地关系转型的过程与机制，解析其中的社会公平和可持续发展问题，发挥旅游绅士化视角在维护空间正义和实现共同富裕方面的理论价值。

关键词： 旅游绅士化; 星球绅士化; 社会空间; 失所; 资本积累; 住房金融化; 治理

本文引用格式

卢俊 , 陶伟 , 林清清 . 旅游绅士化研究进展：理论脉络、研究议题与范式创新[J]. 中国生态旅游, 2023 , 13(5) : 740 -761 . DOI: 10.12342/zgstly.20230119

Abstract

The intricate connection between tourism and gentrification reveals the multifaceted interplay between tourism development and the reconfiguration of urban and rural social landscapes. The concept of ‘tourism gentrification’ offers a valuable lens to dissect the political economy and socio-cultural mechanisms behind this phenomenon. Drawing from a comprehensive analysis of Chinese and Western literature on tourism gentrification, this study yields the following insights: (1) Tourism gentrification emerged in tandem with the evolution of gentrification concepts and phases, aligning itself with the research agenda of planetary gentrification. This framework is profoundly influenced by theories of glocalization, uneven development, circuits of capital, and post-colonialism. (2) Western research topics focus on the measurement of tourism gentrification, the production and consumption of gentrified tourism spaces, links between tourism gentrification and travel patterns, and its intersection with short-term rentals. Scholars also examine its impacts and potential mitigation strategies. (3) In the context of China, the interplay between urban and rural domains, the role of the state (government), and system design offer fertile ground for the development of novel theories on tourism gentrification. (4) Informed by a planetary perspective, tourism gentrification sheds light on a fresh research paradigm emphasizing dynamic, relational, and multi-scale processes in the uneven development of social space propelled by tourism. In the future, the research on tourism gentrification in China needs to understand more deeply the process and mechanism of tourism-driven transformation of urban-rural human-land relations, analyze the issues of social equity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nd bring into play the theoretical value of the tourism gentrification perspective in safeguarding spatial justice and realizing common prosperity.

Key words： tourism gentrification; planetary gentrification; socio space; displacement; capital accumulation; housing financialization; governance

1 引言

随着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在世界范围内的展开，绅士化已经由最初的聚焦西欧和北美城市内城社区（neighborhoods）的阶层居住空间变化[1]，拓展至全球更广泛的城乡社会空间变迁叙事中[2⇓⇓-5]。旅游作为城乡经济生产、消费形式及其空间景观的重构力量，在全球政治经济发展和社会文化变迁中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成为绅士化的重要驱动力之一[6⇓-8]。2005年，Gotham提出“旅游绅士化”（tourism gentrification）的概念，用以描述“通过证券化发展和新的融资途径加快房地产和旅游业的发展，改变地方消费方式，使得中产阶层居住的邻里地区转变为相对富裕和专有区域”的现象[6]。旅游绅士化加速了资本积累在地理空间上的循环与扩展，在促进城市经济与空间景观升级的同时，也威胁到常住居民“留下来的权利”（right to stay），导致居民在旅游开发后的“高档场所”中直接或间接失所（displacement）[6,9⇓-11]。因此，旅游绅士化并不仅仅是指旅游产业和物质空间的变化，还涉及全球地方化（glocalization）背景下广泛存在的旅游驱动城乡社会阶层演替与空间转型的过程。面对旅游绅士化现象，属地化的地方管理如何对其进行治理、如何引导其有利于地方发展，成为地方政府当下面临的重点与难题。
旅游绅士化研究展现了旅游发展与城乡社会空间互动关联的最新动态，并聚焦城市研究、旅游地理学、社会文化地理学和马克思主义地理学等领域的理论前沿，逐渐成为学界广泛关注的新兴领域[8,11]。旅游绅士化通过分析旅游开发背景下资本、权力与空间的重组机制[10,12]，避免了以往旅游影响研究强调社会、文化和空间变化而忽视其政治经济根源的问题。同时，旅游绅士化将旅游驱动的城乡社会空间重构过程纳入绅士化理论框架，整体地分析其与更广泛的全球（区域）经济网络、房地产、地方行动者的地理关联，弥补了绅士化研究对旅游流动关注不足的问题[8,10,12]。因此，旅游绅士化能够为理解中国旅游发展背景下城乡人口动态变化及其引发的空间结构调整提供新的分析框架和理论解释。本研究旨在系统梳理和解析旅游绅士化的发展脉络、西方主要研究议题、在中国语境下的适用与发展，总结旅游绅士化在星球思维下的研究范式创新，进而提出相关研究展望，以期拓展国内旅游绅士化研究的相关议题和理论范式。

2 数据收集与分析

旅游绅士化的相关研究立足于复杂多元的现象，不断挖掘新的研究话题，并与绅士化最新的研究范式和理论体系寻求对话。本研究首先对涉及旅游绅士化的重要著作进行了追踪和关注，包括Sandra Guinand主编的《当代大都市里的旅游和绅士化: 国际视野》（《Tourism and Gentrification in Contemporary Metropolises: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s》，2017），以及Loretta Lees等主编和出版的重要著作《全球绅士化：不平衡发展和失所》（《Global Gentrifications: Uneven Development and Displacement》，2015），《星球绅士化》（《Planetary Gentrification》，2016），《绅士化研究手册》（《Handbook of Gentrification Studies》，2018），这些城市地理、城市研究和旅游研究等领域的经典著作为本研究对旅游绅士化的认识及其发展脉络的梳理提供了重要参考。其次，本研究利用“Web of Science”核心数据库，时间跨度设置为“2005—2023年”，将主题词设定为“tourism gentrification”和“tourism & gentrification”分别进行检索，去除重复得到相关文献295篇；同时，在中国知网（CNKI）检索系统，以“旅游绅士化”和“绅士化&旅游”为主题词，分别进行检索，去除重复得到相关文献36篇，将相关论文作为本研究的主要数据分析来源。从文献检索结果可以发现，旅游绅士化的相关研究集中在地理学、社会学、城市研究、旅游研究、乡村研究等学科和领域，相关研究也多发表在国内外权威期刊上，期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西方相关论文发文量及其被引频次总体仍呈上升趋势，并在近5年保持高位增长，而中国相关文献的增长则相对缓慢（表1）。
表1 旅游绅士化相关研究的主要期刊及其发表情况

Tab. 1 Key journals accepting tourism gentrification research and related publications

期刊 发文数量 关注重点
英文期刊 Urban Studies 18 旅游绅士化的城市比较研究
Tourism Geographies 17 旅游化、旅游绅士化与城市旅游社会空间问题
Cities 15 失所、旅游绅士化与城市转型发展
Journal of Rural Studies 10 乡村旅游绅士化与旅游移民
Journal of Sustainable Tourism 9 旅游绅士化、去旅游化与可持续旅游
Journal of Tourism and Cultural Change 9 旅游绅士化的社会文化影响
Urban Geography 8 城市不平衡发展、媒介地理与旅游绅士化
Current Issues in Tourism 7 旅游绅士化与旅游研究前沿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A: Economy and Space 6 短期租赁、平台经济与旅游绅士化
Geoforum 4 旅游绅士化与社会文化地理
中文期刊 人文地理 6 绅士化综合研究
旅游学刊 6 乡村旅游绅士化
地理研究 3 旅游背景下的自我绅士化
国际城市规划 3 西方绅士化的引介
地理学报 2 传统村镇与旅游绅士化
经济地理 2 舒适移民绅士化
本研究通过可视化软件CiteSpace对西方旅游绅士化文献分析，发现旅游绅士化研究话题非常广泛，涉及全球地方化、旅游流动、资本循环、移民、居住权、不平衡发展、短期租赁、爱彼迎、剥夺性积累、日常生活、文化政治、地方、失所等关键词（图1）。而中国旅游绅士化研究议题正在拓展，已涉及空间生产、自我绅士化、旧城改造、舒适移民等旅游发展前沿问题。从实证研究的空间分布来看，西方旅游绅士化研究大量集中在地中海沿岸国家的城市和旅游目的地社区（图2），尤其是被称为“金猪四国（PIGS）”的葡萄牙（Portugal）、意大利（Italy）、希腊（Greece）和西班牙（Spain）；中国旅游绅士化实证研究覆盖范围较广，尤以长三角、珠三角和西南地区最多（图3）。旅游绅士化研究话题之丰富、案例地分布之广泛反映了旅游作为全球化的城乡社会空间重构力量已经不容忽视，包括中国在内的国家和地区的旅游绅士化研究正在成为星球绅士化理论议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1 西方旅游绅士化研究的关键词聚类分析

注：圆圈大小代表所选文献关键词的出现频次，其半径越大，代表出现的频次越高；连接线表示这些关键词的共现。

Fig. 1 Keywords cluster analysis of Western tourism gentrification research

图2 全球旅游绅士化实证研究案例分布

注：基于自然资源部标准地图服务网站GS(2016)1667号标准地图制作，底图无修改。

Fig. 2 The case countries distribution of tourism gentrification research in the world

图3 中国绅士化实证研究案例分布

注：基于自然资源部标准地图服务网站GS(2023)2767号标准地图制作，底图无修改。

Fig. 3 The case cities distribution of tourism gentrification research in China

3 理论发展脉络

1964年，社会学家Glass最早提出“绅士化”这一概念，并紧紧抓住了社会空间重构这一重要内容，使之成为绅士化研究的核心[1]。相关研究对集中于老旧城区社区的绅士化现象特征进行了描述，其中也涉及旅游绅士化的现象。早期的中产阶层迁入城市中心的工人居住社区，按照自己的偏好对住宅功能和外观进行更新，并随之产生了为其服务的娱乐休闲业，这种社区阶层和功能的转变体现出旅游绅士化的特征。随后，绅士化伴随着资本的社会再生产和地理空间重组在全球范围内涌现，成为包含不同社会经济形态和制度文化语境下的社会空间转型过程[13-14]，旅游绅士化在全球化、新自由主义与城乡发展动力演变中亦产生了新的表现形式。旅游绅士化研究在绅士化生产-消费端争论、全球绅士化与绅士化地理学的理论研究中得到拓展，并伴随着绅士化的比较研究方法的发展嵌入星球绅士化的研究议程（图4）。
图4 旅游绅士化研究的发展脉络

Fig. 4 The development of tourism gentrification research

3.1 旅游绅士化研究的萌芽

1970年代以后，绅士化进入经济再开发与新文化战略的整合阶段，绅士化不再是简单的居住空间演替过程，而是延伸到了文化和商业领域[2,13]。在此期间，Smith的租差理论①(①租差是指“潜在地租水平与当前土地利用下资本化的实际地租之间的差额”，Smith认为中产阶层对租差的追逐导致了绅士化。)从生产端给出了绅士化的成因解释，随后引发了绅士化生产端-消费端两种解释视角旷日持久的争论，这在旅游与绅士化的相关关系方面也有所体现[15]。从生产端来看，Judd运用政治经济学的方法，分析旅游活动抬高住房和土地“租差”的过程机制及其导致的住房绅士化（residential gentrification）[16]。从消费端来看，Mullins认为城市环境中社会结构变化及其消费需求驱动了城市旅游化[17]；社会学家Zukin则更多地从阶层消费的角度，探究中产阶层对原真性、象征价值的需求如何导致城市中传统商业、居住或工业被旅游休闲业“置换”[18]。该阶段对旅游绅士化的现象及其形成机制进行了初步探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马克思主义地理学与人文主义地理学流派之间的理论争鸣，可视为旅游绅士化研究的萌芽。

3.2 全球化、新自由主义与旅游绅士化概念的提出

2000年代以后，绅士化被认为已经“走向全球”，在地理空间上传播，并作为新城市殖民主义在全球尺度下被讨论[19]。随着旅游和绅士化成为新自由主义背景下“重要的全球城市经济发展战略”，旅游绅士化成为一种植根于全球化和（新）自由主义形式的更广泛背景下的现象[6,19-20]。相关研究受到Harvey和Smith等马克思主义地理学者的深刻影响，揭示了旅游绅士化背后更广泛的资本和文化的全球化循环机制及其相应的政治制度问题[19-20]。Gotham认为旅游绅士化将全球与地方、私人投资与政府治理联系在一起，极大地改变了旅游再投资的方式及其社会空间生产机制[6]。全球经济衰退与产业结构转型加速了西方国家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与分权化趋势，旅游绅士化的相关研究关注到了地方城市治理形式和资本循环方式的转变：城市创业主义政府与金融资本合力下的资本投资从生产领域转移到消费景观、旅游设施和旅游社区等建筑环境[20]。新自由主义背景下的国家与金融机构力量主导了旅游驱动的城市再开发与旅游设施新建，强化了旅游绅士化的住房金融化②(②金融化是一个促进资本积累新模式的过程，其中利润主要通过金融渠道积累，而不是通过贸易和商品生产。住房金融化可以理解为住房服务的使用价值越来越多地在金融市场上积累和交易且流动性增强的过程，土地金融化亦是与此类似，二者是相互联系的。)、公共空间私有化和阶层重构效应[21]。

3.3 比较城市主义、后殖民主义对旅游绅士化研究的推进

2010年代以来，Lees认为绅士化“全球扩散论”带有强烈的欧美中心主义和空间精英主义色彩，忽略了全球南方③(③“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在学术研究和国际政治领域，多用来指中低收入国家，其地理位置多位于地球南部。“全球南方”作为一种抵抗符号，代表着既反对“北方”主导的多边秩序，也反对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及其他霸权力量的抵抗情绪。)的主体性和绅士化现象的地方内生性[9]。受比较城市主义思想影响，Lees提出了“绅士化地理学”（the geography of gentrification）的概念，在强调绅士化研究的地理语境、尺度和时间性三大维度的基础上，提出在国家、区域、城市和邻里等不同尺度和不同发展阶段开展绅士化的比较研究[14,22]。绅士化的比较研究方法在旅游绅士化中的应用，避免了对旅游绅士化成因（生产/消费）的封闭解释，转而关注旅游绅士化在不同空间尺度、国家和地方语境下所反映的资本剥夺性积累、空间修复和不平衡发展的作用机制[2,4,7]，对旅游发展背景下的生产-消费端的融合视角、全球-地方互动过程、绅士化发生方式、种族/性别的影响等重要方面进行深入探讨，进而引伸出国家和政府角色、公私伙伴关系、旅游社会公平、旅游去增长话语、绅士化抵抗运动等在内的更加重要和开放的议题[10⇓-12]。

3.4 星球绅士化议程中的多元旅游绅士化研究

2016年以后，星球绅士化（planetary gentrification）是对绅士化地理学及其比较研究理论的再次创新。Cocola-Gant是继Gotham之后拓展旅游绅士化研究领域的“新星”，推动了旅游绅士化与星球绅士化的研究议程的汇合。Cocola-Gant对旅游绅士化的研究起始于里斯本的住房金融化、旅游短租与绅士化的互动关系的研究[23]。他认为，旅游绅士化研究增长缓慢的原因主要是欧美中心主义的绅士化研究对发生在边缘地区绅士化现象（尤其是旅游驱动的绅士化现象）的漠视，进而采用后殖民主义的方法对发达地区和经济边缘区（包括乡村地区）的旅游与绅士化的互动关联进行了概念化[10]，使旅游绅士化成为星球绅士化的重要组成部分。2017年，Maria Gravari-Barbas和Sandra Guinand编著的《当代大都市中的旅游和绅士化: 国际视野》（《Tourism and Gentrification in Contemporary Metropolises: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s》）汇集了不同的角度和地区对旅游绅士化的研究，试图展现旅游绅士化的现象特征、参与者群体、城市治理方式和社会空间影响等方面的内容。2021年，Cocola-Gant等人在《环境规划A: 经济和空间》（《Envonrioment Planning A: Economy and Space》）上组织Airbnb与城市社会空间转型的专题，部分文章认为国家与平台资本主义深度叠合主导了旅游绅士化的过程，Airbnb等数字平台有效促进了全球性旅游流动与住房投资，反映了Harvey所谓的“全球金融资本主义”的空间化过程。
2022年，Hayes和Zaban在《城市研究》（Urban Studies）上组织跨国绅士化专刊，流动性、旅游化与绅士化的交叉关系成为讨论的焦点，跨国移民与跨国金融机构导致全球经济系统性变化与资源差异而引发的“失所”，产生全球范围内的阶层更替和不平衡地理[24]。同时，Cocola-Gant等认识到旅游绅士化对长住居民城市权利的剥夺及其产生的“地方失所”（place-based displacement）过程，转向对地方政府治理结构转型以及边缘群体的情感变迁、地方认同等日常生活体验进行研究[25-26]。该时期比较研究和星球视角下的旅游绅士化加入城市研究的世界性（cosmopolitan）理论建构中，例如关于全体抽象和区域具体、政治经济论和多元解释论、北方核心和南方边缘、一般和特殊视角间的争议，体现了后殖民主义城市理论①(①后殖民主义的城市理论，批判以欧美为中心的传统城市理论，提倡城市研究的“去中心化”，强调每个城市的特殊性与复杂性，呼吁将南半球的城市化经验纳入城市理论构建的范畴。)之间的争鸣[27]。
总之，旅游绅士化研究受全球地方化理论、不平衡发展理论、资本循环理论和后殖民主义理论的深刻影响，坚持用批判性的视角来反思旅游发展与城乡社会空间转型背后的权力、社会与资本互动作用关系的理论主线，其重点话题涉及后殖民主义城市理论与政治经济地理学的研究，如对种族主义与空间剥夺、创业主义政府与城市旅游开发、住房金融化与短期租赁平台、租差等的关注，同时旅游移民、情感、物质、地方性失所、家和日常生活主义等旅游研究与社会文化地理学的新方向亦是旅游绅士化理论拓展的重点，反映了旅游绅士化研究与多学科研究前沿的交融。

4 西方旅游绅士化的主要研究议题

结合Citespace软件对文献的分析，本研究将西方旅游绅士化研究的主要研究议题归纳为旅游绅士化测度、旅游绅士化空间的生产与消费、旅游绅士化与旅游流动、旅游绅士化与短期租赁、旅游绅士化的影响效应及其应对5个方面。但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旅游绅士化是涉及社会、经济、文化和制度等多个维度的复杂城乡社会空间重构过程，本研究提供的主题划分只是一种参考，在具体案例中这些主题往往是相互交织的。

4.1 旅游绅士化测度

量化测度有助于确定推动绅士化进程的因素，并评估城市绅士化的规模，从而为观测绅士化的演变规律提供科学依据。作为“普遍绅士化”和全球旅游业快速发展的结果，旅游绅士化的测度方式既与传统绅士化测度存在共性，又有其自身的特性[28]（表2）。
表2 西方旅游绅士化的测度变量

Tab. 2 Measurement of Western tourism gentrification

维度 变量 指标
物质经济升级 旅游发展投资变量 旅游服务设施集聚度、旅游休闲产业多样性、旅游地产项目、房地产增值、房屋出租率、旅游企业投资规模
旅游物质设施变量 旅游设施土地利用规模、房屋功能转换、文化景观变化、标志性地区或主要景点数量、建筑修复、绅士化美学的生产
社会文化升级 文化观念变量 生活方式转变、住宅偏好、绿色消费观、环境美学、教育观念、阶层组成变化、文化置换、资源管理等
人口变量 年龄结构、总人口数、社区高学历人口比例、人口职业构成、旅游从业人口比例等

资料来源：根据国外相关文献整理而成。

旅游发展投资和旅游物质设施变量是资本再塑城市社会空间的重要表征，成为旅游绅士化生产端解释的核心。首先，旅游相关投资及其促进的基础设施建设推动了旅游绅士化的发展，其代表性指标包括旅游服务设施集聚度、旅游企业投资规模、旅游设施土地利用规模、房产物业价值提升等[11,29-30]。其次，旅游绅士化是一个涉及住房和商业动态的空间变化过程，Kato和Takizawa采用地理自然实验的方法分析东京旅游绅士化与旅游住宿设施需求增长之间的因果关系[31]，而Hawkins等则运用多层次贝叶斯回归模型综合考虑旅游住房数量、旅游服务设施多样性以及其他绅士化指标（如商业绅士化）等形成的旅游绅士化时空变化规律[32]。此外，旅游绅士化进程中，城市的建筑、景观与形象为适应旅游发展需求而被更新，有学者综合应用多尺度制图和视觉技术识别了旅游绅士化的视觉景观和审美标志[33]。
除了物质层面外，社会文化升级亦是旅游绅士测度的重要方面。人口变化分析被用于旅游绅士化的消费导向解释，其代表性的指标包括外来人口比例上升、高学历人口比例上升以及旅游从业人口比例上升[34]。另外，绅士化群体带来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的转变以及社会感知的变化是旅游绅士化的关键方面，绅士化群体的生活方式往往主导着目的地社会空间的文化生产，其背后是包括住宅偏好、绿色消费观、环境美学等在内的中产阶层观念的流动[35-36]。Wang等从社区文化转变的角度，探讨了社会空间的社会交往、社会环境、地方感等社会感知变化[37]。因此，旅游绅士化测度不仅包括在物质空间中确定社区“直接失所”的规模，其更重要是要考虑绅士化对社会文化的间接影响范围，大数据、机器学习和交互式可视化的方法为此提供了预测绅士化趋势和社区变化轨迹的前沿方法[34,38]。此外，Nelson和Hines呼吁对各种地理尺度的绅士化现象进行量化研究，以捕捉绅士化多尺度的时空表征及其溢出效应[39]，这也是旅游绅士化测度后续需要研究的重要方面。

4.2 旅游绅士化空间的生产与消费

Harvey认为资本主义通过地理扩张和空间重组，在更深更广的层面上引发不平衡发展而得以生存，其核心机制是“剥夺性积累”[40]。旅游绅士化研究将旅游发展视为一种全球资本剥夺性积累与城市空间重组关联的过程，关注全球范围内城市旅游空间的生产与消费如何有助于实现资本投资、积累和循环[8,41]。
旅游化（touristification）是社区为支撑旅游活动而进行空间形态与功能结构再生产的过程，也是旅游绅士化重组城市空间以实现资本积累的重要形式[42]。对地方政府来说，旅游绅士化是一种“积极的”公共政策工具，可以为城市复兴和重建吸引必要的资本投入[43]。在全球金融危机和深入的国家紧缩政策之后，葡萄牙里斯本等南欧国家的城市政府通过空间规划改革、黄金签证计划等公共政策扩大了城市的旅游空间吸引力，鼓励跨国金融资本进入旅游房地产和旅游住宿等行业，从而实现城市重建与经济复兴[42-43]。在此背景下，资本对城市租金的预期生产和占用推进了旅游绅士化的空间扩散。Hayes在西班牙昆卡历史城区的研究中发现，政府与开发商将传统摊贩认定为影响世界遗产的“不稳定性因素”而对摊贩进行驱逐，从而“合法化”和“方便”他们独占城市公共空间的租差价值[44]。Hayes认为城市空间组织中的旅游绅士化策略复现了该地区殖民、种姓科层制度、城乡分割和非正规劳动力剥夺的历史——这些特殊性展现了资本全球积累过程及其推动的城市空间生产的地方形式[8,44]。随着旅游不断（重新）发现新的空间和资源——自然、文化和社区的旅游化，旅游绅士化的前沿正在被不断拓展。
后现代社会背景下旅游发展与日常生活的界限日益模糊，社区的历史和文化资本被重新包装供全球消费，城市的地方认同与象征意义被资本重构[45]。从社会阶层研究的角度，Florida认为城市景观演变是为了满足创意阶层对文化多样性和真实性的渴望[46]，城市中的精品商店、米其林星级餐厅、画廊、博物馆等旅游高档商业的兴起，积极响应了城市新中产阶层的后现代消费需求[47]。旅游绅士化将当地的日常社会和文化实践形式转变为全球城市旅游的核心元素，城市旅游景观成为一种“全球享乐主义”的“去领域化”形式[48]。此外，Speake和Kennedy透过马耳他及其首都瓦莱塔城市景观变迁的旅游绅士化解读表明，中产精英阶层刻写在城市天际线、大型建筑与日常街景中的美学偏好，通过商业化与媒介化影响游客的凝视和消费方式[49]。同时，中产阶层消费创造出的美学氛围有意或无意地排斥了本地居民及其他弱势群体对城市特定空间的进入性，反映了一种中产阶层审美特权与剥夺的社会文化过程[45,50]。因此，旅游绅士化群体消费实践引发的城市文化、认同与地方意义的变化加速了旅游发展背景下社会阶层的分化过程。

4.3 旅游绅士化与旅游流动

全球旅游流动被视为旅游绅士化引发社会人口变化的关键动因，在星球层面上形成新的流动体验、社会关系和权力网络[44,51]，为星球层面上绅士化的形成提供了流动性和关联性的分析维度[24]。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不仅是中产阶层实现流动生活方式的文化想象，还包括全球资本循环和不平衡发展的潜在过程，即通过全球劳动分工和全球化租差“抽取”城乡空间的经济价值[52-53]。
生活方式移民作为旅游绅士化最复杂的驱动因素，是因为它包含着一种中产阶层的特定地方依恋和生活方式的驱动力[48]。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方式和旅游舒适物，中产阶层从发达经济体移民到欠发达或乡村地区（通常是具有丰富自然和文化资源的地区），与旅游绅士化密切相关的是退休移民、第二居所移民、舒适移民等旅游和休闲生活导向的移民群体[54]。López-Gay等通过西班牙巴塞罗那哥特区社会人口动态的分析发现，跨国移民流动性和个人自由的生活方式占领了历史地区，使之成为一个流动的、文化异质性和具有跨地方意义的“旅游飞地”[55]。Cocola-Gant和López-Gay在巴塞罗那的研究进一步表明，跨国移民被“巴塞罗那式的生活”吸引而非工作机会，这使得他们成为当地住房的特权消费者，取代了长期居民[51]。Zaban的研究发现，移民选择在以色列购置“第二居所”是出于他们与这个国家的情感和宗教联系，而不是纯粹出于投资目的。西方散居犹太人的民族-种族的特权，加剧了旅游绅士化和现有的社会经济分歧[56]。此外，生活方式主导的旅游绅士化与数字化时代新的消费形式联系在一起，Facebook、Instagram等数字平台在日常生活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调节功能，在为旅游移民开辟多种地方想象和空间体验途径的同时，也进一步强化了旅游流动在本地社区产生的社会不平等问题[57]。
旅游绅士化意味着全球不平等在高度流动的当代的重新空间化，这是从资本全球化与殖民历史中继承下来的[54]。首先，国家（政府）权力和资本的多尺度组织之间的关系是通过资本主义城市化发展起来的社会空间关系，国家（政府）权力的多尺度组织在吸引跨地方流动人口和资本的社会空间再生产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为旅游绅士化创造了条件[53]。其次，休闲导向型跨国中产阶层的流动性与地方非正规劳动力的剥夺紧密关联；Bantman-Masum讨论了全球劳动分工如何通过剥削当地的非正规劳动力来满足旅游绅士化群体的消费提升诉求[58]，一方面，旅游活动促进绅士化地区房地产价值提升的过程，也加速了旅游活动空间对长住居民生活空间的置换；另一方面，当地劳动力的灵活性和非正规性为旅游业和酒店业提供24/7①(①24/7：目的地灵活的非正规劳动力能够为旅游业提供1周7天，24小时的服务。)的劳动力，保障了旅游服务的质量[53]。可以说，旅游流动不对当地非正规劳动力进行剥削，就无法产生刺激跨国绅士化群体行为的旅游消费体验，旅游绅士化现象也就不会发生[58]。再次，租差为剖析全球范围内旅游流动所反映的地理不平衡发展提供了有力的理论工具。Cheung和Yiu认为因游客增加的旅游购买力为零售商店引入新的潜在租金收入流，会在城市社区形成“旅游化租差”（touristification rent gap），额外的租金回报将激励资本流入新的商业或房地产投资[59]。全球北方的退休移民因其在全球劳动分工中相对更高的经济地位，他们在全球南方国家享受较本国更好的消费和生活方式的“潜力”，扩大了目的地在全球不平衡发展下的“旅游化租差”[60]。Cocola-Gant和López-Gay认为，跨国流动性在低收入城市空间的消费增加代表了新的全球不平等，历史上全球南方国家积累-剥削的不平等关系和殖民历史因旅游绅士化而加剧[51]。
与城市不同，乡村因其广阔的空间避免了长住居民的直接被置换，但移民与居民的“邂逅”也导致了乡村地区新社会关系的形成。González关于西班牙圣地亚哥米拉斯的案例发现，城市新来者在定义土地使用政策和实践时，将他们的身份认同和差异化的象征形式映射到空间景观上，并将村落的社会生活和仪式转化为文化遗产的符号话语，作为旅游体验性和商品化重要资源被固定在旅游资本市场中[61]。移居乡村的旅游绅士化群体与本地社区居民存在客观的文化和经济资本差距，旅游绅士化没有加速移民与社区的融合，反而将乡村基于地缘和亲缘的“熟人”社会关系，转变为资本主义现代性以物为中心的经济关系[62]。

4.4 旅游绅士化与短期租赁

城市旅游是全球金融资本的一种新的再生产机制[63]。在经济衰退或经济欠发达的全球南方国家，旅游将中心城区社区转变为旅游休闲的“度假屋”，短期租赁（Short-Term Rentals，STRs）或假日短租（Holiday Rentals，HRs）通过住房金融化对城市中下层阶层（包括当地人和移民）进行价值剥夺和空间置换，正在成为最新、最激进的城市积累形式，换言之，短期租赁正成为旅游绅士化的主战场[23-24,63]。Airbnb等数字平台促进了新形式租差的产生[64]，进一步推动了旅游绅士化通过城市空间和住房金融化剥夺城市租差的逻辑机制。
Airbnb代表的平台资本主义背后是全球房地产资本促进城市住房金融化和旅游绅士化的过程，反映了所谓的“第五波绅士化浪潮”的重要特征[2,64]。2008年经济危机之后，租赁住房成为一种新的金融资产，伴随着所谓“共享经济”（sharing economy）的发展，Airbnb等数字短租平台在国际旅游社区迅速形成一种生产/攫取“租差”的灵活形式，为绅士化的全球化扩展创造了新的房地产投资机会[63,65]。Katsinas在塞萨洛尼基的研究中发现，Airbnb扩大了旅游高速发展地区房地产的“租差”，STRs的扩展、旅游业的增长与“租差”产生的短期特性加速了城市社区住房存量转向短期租赁的住房金融化过程，在以前被认为“没有基础”的城市中实现了绅士化[66]。同时，数字媒介技术将本地旅游地产投资与资本主义全球化联结，Cocola-Gant和Gago对里斯本跨国资本“买房出租”（buy-to-let）的研究发现，Airbnb日益灵活和富有成效的商业模式为本地住房与外部需求提供了交易平台，刺激了跨国移民将旅游住房市场作为储存剩余资本的资产，跨国公司投资者和全球化房东逐步取代当地业主，加速了城市租赁住房融入旅游业的全球资本积累过程[24]。此外，国家对租金和住房市场放松管制，也激励了本地房地产市场对全球资本的吸引力，Airbnb介导的旅游短租模式构成了一种政府监管政策干预下的创新租赁实践[43,65]。
作为政府克服经济紧缩或增加旅游竞争力的重要工具，Airbnb等数字短租平台导致城市社会空间变革的加速。Wachsmuth和Weisler在纽约的研究中发现，经常出租的“整栋房屋”占纽约市所有住房很大的比例，Airbnb的渗透加速了整体土地租金的上升并且对社区的影响在地理上是不平衡的，这个过程加速了住房金融化和社会空间极化[63]。同时，Airbnb的专业化使得具有更高文化资本、经济资本和“国际化资本”的参与者和企业从中受益（个体房东通常是白人、中产阶层和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与此同时，伴随着脆弱社区和社会群体财政状况的不断下降，这意味着社会不平等和种族化绅士化的加剧[67-68]。此外，旅游休闲驱动的房屋爱彼迎化（Airbnbification）导致了土地使用从住宅到旅游用途的隐性变化，改变城市社区相遇和共享的社会文化空间。Rozena和Lees在肯辛顿的案例展示了短时的Airbnb游客扰乱和挑战了日常的社会文化互动、相遇空间和场所创造的体验，“短时”的城市景观助长了长期居民持续的和日常的“失家感”[25]。由此产生的社区压力体验与旅游绅士化在日常生活中产生的象征性暴力有关，这是留在“短租化”社区的居民正在经历但却被研究所忽视的重要方面[50]。

4.5 旅游绅士化的影响效应及其应对

在旅游绅士化的学术研究中最突出和最具争议性的主题之一是失所，不仅包括直接的“物理失所”，还包括与“间接失所”相关的情感、社会影响及其地方响应[26,69]。旅游导致的不同形式的“失所”，涉及地方转变的过程，打破了人与地方之间的联系[10]。相关研究对“失所”引发的社区物质与情感转变的关注，强调了旅游绅士化导致长住居民“留下来的权利”被剥夺的内涵[70-71]，为居民采取公共干预、社区联合、抵抗运动等策略应对绅士化和捍卫城市权利提供了理论依据，同时也拓宽了绅士化效应与应对研究的分析路径。
Cocola-Gant归纳了旅游绅士化失所的3种效应：直接失所、商业失所与地方失所[10]。与传统绅士化一样，旅游绅士化导致了“直接失所”。旅游绅士化对土地的密集化利用引发了房价飙升，富裕的消费者进入特定区域的同时导致低收入居民不得不搬出，即“直接失所”[72-73]。此外，旅游驱动邻里社区转变过程的主要结果是“商业失所”[23]，旅游作为外来主体需求导向的消费活动，一方面导致了旅游精品商店、餐馆、夜生活酒吧和其他娱乐场所的快速扩展，另一方面导致了为本地居民服务的零售商店的相应减少以及从业者的置换，“擦除”了居民日常生活所需的服务和本地商店，导致公共空间私有化[7,10]。正如Gotham在新奥尔良的案例中提到的，“今天本地最后一家街角咖啡馆正在与全球范围内的大公司争夺生存空间[6]。”
Cocola-Gant提出的“地方失所”，延续和深化了Davidson和Lees对于“失所”的时空可变性的理解[26,69]。“失所”不能被简化为某一特定居民被迫离开家园或社区的短暂时刻或位移的单一结果，对那些仍然居住在原地的居民来说，旅游消费空间日益侵入他们的日常生活空间，“失所”是他们在旅游发展中所经历的“地方丧失”的过程体验[25]。Cocola-Gant的研究发现，西班牙巴塞罗那市中心长住居民离开社区的主要原因是“地方的变化”，而不是住房问题，研究认为无论空间置换是否发生，旅游绅士化都重构了社区归属和和日常生活所依赖的地方，社区居民经历物质环境破坏和情感认同丧失，叠加产生“地方失所”[26]。Elliott-Cooper等人更将其概念为，割裂居民与其归属社区的社会、经济、文化联系，造成其情感、心理冲击的“无家”（un-homing）过程[71]。此外，“失所”体验还取决于居民与旅游活动的接近程度，这说明旅游绅士化导致的“间接失所”在社区中更为复杂，展现了与其他绅士化导致的“失所”不同的、更加深远和多维度的社会空间影响[63]。
与此同时，旅游绅士化与社区“失所”的紧密联系激发出新的分析方法，以应对当前紧缩时代背景下城市旅游发展中的结构性人口置换[11]。旅游对于社区的渗透而产生的“失所”激发了“旅游恐惧症”“过度旅游”“反旅游”等激烈的社区反应[74-75]，Valdivielso和Moranta在对巴利阿里群岛“旅游去增长”话语的社会建构的分析中发现，各行动主体关于“过度旅游”“旅游压力”和绅士化的争议不仅仅是针对不同发展路径的探讨，更能帮助公民在旅游发展中团结和组织起来进行社会斗争[75]。Bobic和Akhavan认为，需要通过国家和地方两级的城市规划对旅游绅士化的负面外部性进行干预[76]。此外，住房作为绅士化发生的微观单元，集结了国家意志、地方政府、资本代理人、房地产开发商、游客、旅游移民和失所群体等多元主体之间的冲突与协商[77]。Cocola-Gant和Gago针对旅游绅士化所导致的房屋短租化，提出可以从租赁制度性干预、公共住房政策、租户保护措施、跨国及流动人口管理等方面对其负面效应进行规避[24]。

5 中国语境下旅游绅士化理论的适用与发展

随着城乡住房及土地制度改革不断深入、大众旅游盛行和城乡要素流动加速，旅游对城乡社会空间的更新与分化效应日益凸显，旅游绅士化成为中国城乡互动的新前沿[4]，中外学者立足于中国制度经济与社会空间发展实际寻求理论的适用与发展。作为全球南方的特殊性要素，独特的城乡关系、国家（政府）角色和制度设计成为中国语境下旅游绅士化理论发展的关键点[5]。
中国的城乡关系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演变，并伴随着旅游发展下的资本投资和社会发展的时空变迁，奠定了中国旅游绅士化形成的社会空间环境[5,78]。新型城镇化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和旅游业发展加速了城市要素向乡村的流动，部分乡村的农业生产逐步向生态、休闲和旅游等功能转型，引发了乡村社会阶层和社会空间的置换[4,79]，旅游绅士化客观上成为一种城乡要素与观念互动融合的新路径[80]。在乡村地区，城市移民与本地居民的“邂逅”凸显了旅游绅士化嵌入地方所产生的文化政治，Chen等认为本地居民相对优势的社会网络支持挑战了西方语境下乡村旅游绅士化群体地方嵌入的特权地位，显示了中国“人情”社会下主客关系的复杂性[81]。Zhao阐明了旅游发展背景下本地居民在乡村绅士化过程中的文化认同与家庭情感体验的变化，展现了中国旅游绅士化在城乡社会空间中的深远影响[82]。此外，本地居民在旅游业“知识技术”方面的劣势促使他们大量流入“低门槛”的旅游非正规就业部门，如“保洁”“流动摊贩”等，契合了资本通过旅游业“灵活积累”的目的[28]。但同时本地居民也从中学习与提升，实现“自我绅士化”的内生式发展，这也成为旅游中避免绅士化负面效应和稳固地方文化认同的重要协调路径[83]。中国旅游绅士化研究嵌套的城乡结构关系的特殊性，拓展了旅游绅士化理论在城乡互动联系与区域不平衡发展案例研究中的实践。
中国土地、住房和财政制度的变革推动了国家、市场与社会互动关系的变迁，为中国旅游绅士化构造了多层级互动的垂直动力，深刻影响了旅游绅士化所处的宏观制度格局和微观地方语境[5,84]。宏观层面上，“分税制”改革后，土地供给与房地产开发成为央地间制度设计和经济发展的重要杠杆[5]，形成政府、市场与社会三角嵌入绅士化的动态关系[85-86]。在作用机制方面，中国旅游绅士化现象往往与地方政府主导下的乡村旅游、文化遗产保护或城市更新有关，地方政府放松对集体所有土地转国有土地的管控成为驱动旅游绅士化的重要动力[4]。住房兼具住所与资产的双重价值，集中体现了旅游绅士化在微观层面上的深远影响。在城市地区，政府和企业主导的旅游绅士化对长住居民产生地租、空间与机会在内的多重剥夺，加剧了城市弱势群体在旅游发展与城市再开发过程中的“失语”[87]。在乡村地区，旅游加速了土地与住房产权资本化的过程，资本与新的主体塑造了乡镇地区新的领域秩序。土地集体所有制语境下的农村土地流转、房屋租赁和宅基地入市等权责不明晰，乡镇政府和村集体处于城市政府和村民社会的中介位置，并在旅游驱动的城乡要素流动中兼具集体资产寻租、管理与分配等多重权责[88-89]。但与此同时，由于社区居民的经济需要与中产阶层群体的旅游住房需求完美契合，居民甚至凭借其土地与住房资本积极“寻租”和“议价”而因此获益，这也产生了所谓的“自愿失所”（voluntary displacement）现象[80]。因此，旅游发展背景下的土地权利流转在中国土地所有制的“双轨制”制度语境下形成了政府主导、产权复杂和动态协商的旅游绅士化现象[79]，这将为旅游绅士化理论的发展提供非西方经验（non-western experience）[5,85]。
在城乡关系互动、国家（政府）角色发挥和制度设计安排的多层叠合作用之下，中国旅游发展与城乡社会空间复杂互动的现象为进一步反思旅游绅士化的本质提供了内在机制，这有利于从理论层面弥补西方旅游绅士化研究中的“城市中心主义”偏向，并回应星球绅士化对不断演变和多样性的非西方经验的重视[4]。中国语境下的旅游绅士化与西方旅游绅士化相比，其普遍性与特殊性的理论张力集中体现在3个方面：（1）在发生机制方面，政府和企业主导的多尺度资本积累循环在中国旅游绅士化形成机制中占据着压倒性的作用。（2）在主体实践方面，与西方语境下中产阶层个人偏好与住房选择的自由化相比，中国中产阶层群体在旅游绅士化中的作用受地方语境下的结构性因素制约。（3）中国语境下的旅游绅士化挑战了“驱逐-抵抗”二元结构的西方主流分析框架，展现出一种多元主体基于权利争夺与利益分配的动态协商过程[90]，形成了不同于西方的社会空间效应。因此，中国语境下多元行动者对旅游空间资源及其价值分配的争夺与协商日益呈现跨区域、尺度重组和全球地方化的特征，关于旅游绅士化的多尺度、在地化和自发性的研究预示着中国旅游绅士化研究的本土理论创新和参与星球绅士化对话的方向。

6 星球思维下旅游绅士化的研究范式创新

区别于“全球绅士化”，Lees等在重新审视全球南方在21世纪初至今及更早的城市和乡村绅士化现象后提出的“星球绅士化”，强调绅士化的多样性和本土性[9]。星球绅士化侧重于从房地产次级循环的全球性支配地位出发，综合考虑殖民历史、日常比较、旅游流动以及金融资本主义的全球化效应，并关注不同国家和地方的主体性作用[9,27]。星球绅士化采用关联比较法进行研究，承认城市间存在跨地方（inter-place）和跨尺度（inter-scalar）的联系，并涉及城市的跨时间性（inter-temporal）（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如何互相关联、互相引出问题的[9,91-92]，能够确定城市理论的一般性和特殊性的相互构成的过程。星球绅士化所根植的星球思维（plantary thinking）为旅游绅士化现象形成提供了一种基于关系复杂性的洞察[91]。
具体而言，星球绅士化在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层面对旅游绅士化研究提出了范式创新（表3）。在本体论层面，星球绅士化避免了以欧美地区为中心的比较过程，认识到欧美以外旅游绅士化过程的主体性，并强调城市的多中心性和多样性（包括新的城乡关系），流动性、跨地方和多尺度是星球绅士化本体论的重要特征[9]。在认识论层面，星球绅士化认为，城市和邻里通过与其他地方的关系（旅游流动、社会网络和区域功能）进行旅游空间的生产或再生产过程，因此需要以联系、动态和过程的视角看待旅游绅士化现象。在方法论层面，星球绅士化关注旅游绅士化中资本循环的全球化拓展，并对全球层面的“租差”理论与不平衡发展理论进行了拓展[51]。同时，关联比较的方法改变了以往将某个城市作为范例或普遍性已知理论（通常是欧美城市或诸如东京等全球城市）的刻板模式，更加深入地考察不同城市之间普遍与特殊的时空联系性以推动旅游绅士化理论革新，体现出星球绅士化在方法论层面的开放性与包容性[5,93]。
表3 星球思维下旅游绅士化研究的范式创新

Tab. 3 The paradigm innovation of tourism gentrification research in the perspective of the planetary thinking

重要维度 传统绅士化研究 星球绅士化研究
本体论 核心-边缘、城乡二分 城市及其中心的多重性和多样性（包括新的城乡融合关系）
认识论 城市和邻里是既定的、固定有界的空间区域 城市和邻里并非边界确定的空间领域，而是与其他地方的（旅游流、社会网络和区域功能）互动形成的动态空间过程
方法论 旅游业发展与旅游活动限定在特定尺度内（邻里或城市），单个案例研究的理论化/概念化，可以用相似性和差异性来支持理论和呈现理论 资本循环全球扩张、跨国旅游移民和旅游化租差的跨地方和跨尺度，理论化/概念化不局限于个案研究，相似性和差异性被用于理论化和检验/改变理论
研究旨趣 旅游重构空间景观，推动高收入阶层对低收入阶层的置换，理论建构是确定的 日常都市主义、本地响应、旅游流动、关系性、住房金融化和全球资本主义互动交织下的星球绅士化地理，理论建构是发展的过程
在理论从属上，星球绅士化延续了马克思主义地理学对于租差、资本循环和不平衡发展理论的理解，并综合了集合体理论、关系性理论和非表征理论等后殖民主义的理论成果，为旅游绅士化提供了理论归属。总之，星球思维下的旅游绅士化研究将旅游视为一种全球地方化的关联过程，通过揭露旅游驱动具体社会空间不平衡发展的全球动态、细致研究地方文化敏感性和历史偶然性的影响，展开全球层面的绅士化比较研究，进而嵌入面向社会公平和世界性城市理论的星球绅士化议程中[12]。

7 结论与展望

旅游在地区发展中的重要角色及其与全球资本主义的紧密联系使得旅游绅士化成为全球城乡空间转型的新前沿，并在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呈现出政治经济共性与地方语境差异性。本研究对相关文献进行分析，发现旅游绅士化反映了全球范围内旅游驱动城乡社会空间转型的社会文化与政治经济机制，其研究受到全球地方化理论、不平衡发展理论、资本循环理论的深刻影响，旅游绅士化研究也正处于从“中心-边缘”的欧美中心主义视角转向多元化、关系性和本土化的星球绅士研究议程，凸显出生产/消费端解释的融合路径。西方研究涌现出了旅游绅士化测度、旅游绅士化空间的生产与消费、旅游绅士化与旅游流动、旅游绅士化与短期租赁以及旅游绅士化的影响效应及其应对5大议题。在中国语境下，城乡关系、国家（政府）角色和制度设计的特殊性印证了中国旅游绅士化的多尺度、内生性和自发性特点，为旅游绅士化理论在中国语境的适用与发展提供了创新点。本研究认为星球思维下的旅游绅士化在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等层面的范式创新，能够为中国旅游快速发展下的社会空间转型及其影响效应研究提供新视角（图5）。
图5 旅游绅士化研究的展望

Fig. 5 Prospect for tourism gentrification research

旅游绅士化及其背后所折射的流动性、技术、资本与社会阶层置换的时空异质性是当今城乡发展研究不可忽视的新现象与新维度。中国文旅融合战略实施和城乡旅游资源大规模的开发，及其伴随而来的社会文化变迁，为旅游绅士化研究提供丰富和生动的案例，因此，本研究认为中国地理学和城乡研究可以适当借鉴旅游绅士化的最新进展来探索并解决一些本土问题。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1）旅游流动性背景下的城乡住房与土地研究。这类研究聚焦城乡住房与土地制度改革下的复杂动态，关注住房与土地在旅游绅士化过程中的资本化和金融化，为旅游发展背景下的城乡国土空间规划提供理论与实践依据。（2）旅游移民与城乡流动性研究。这类研究关注中国社会转型背景下从中心到边缘、从城市到乡村的旅游移民群体，关注移民与地方政府和本地社会之间的冲突与矛盾，以及多元主体共同参与旅游绅士化建构的地方品牌和地方意义等问题。（3）旅游绅士化与数字技术消费研究。这类研究通过探索当下抖音、小红书、马蜂窝、携程等数字平台影响城乡旅游流动的机制，重新反思旅游绅士化背后的资本积累规律及其对目的地社会空间的塑造作用。（4）旅游开发制度差异及其社会治理策略研究。这类研究关注旅游绅士化进程中户籍制度等结构性障碍产生的社区剥夺和分配不均衡，以及旅游开发的搬迁补偿等存在的社会不公平现象，分析旅游绅士化可能引发的旅游目的地社区常住居民多种形式的失所过程与效应，并寻求从社区赋权、分配公平与社会空间正义的研究实践中寻求解决方案。
旅游绅士化不仅是一个理论问题，更是一个关乎当前中国城乡发展新动态与个体生计生活的现实问题。只有将绅士化的国际理论前沿与中国社会现实紧密结合起来，才能为旅游绅士化理论的本土转化和治理实践开辟新路径[5]。因此，旅游绅士化研究需要更深入理解旅游驱动城乡人地关系转型的过程和机制，探索旅游流动背景下人、资本与地方在多种制度、经济、文化和社会语境下的邂逅与互动，解析其中的社会空间正义与可续持续发展问题[10]，进而为构建星球绅士化理论议程贡献中国经验，为旅游发展背景下的中国城乡社会空间治理提供科学参考。

审稿专家和编辑部为论文的框架、文献数据分析、范式创新和结论讨论等部分提出了宝贵的修改意见，英国埃克塞特大学地理系博士研究生蔡浩辉阅读了本文的初稿并提出建议，广东省国土资源测绘院助理工程师骆嘉逸为本文的地图绘制提供了帮助，在此一一表示诚挚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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